元宵节:衡阳县井头镇龙灯进村组温暖送上门

2017-11-19 19:56:12 作者:陈海燕 来源:中国衡阳新闻网站

本报特约记者 宋彦成 陕西富平报道

  编者按

  中国建筑营造技艺中的雕刻“三绝”包括木雕、石雕、砖雕,都是在简单的材料上,以尖刀为笔,试图留给后人长久的记忆。尤其是石头,它能够经受漫长时间的风雨侵蚀,因此古今人都试图通过石碑、石雕、石刻等形式,留下不朽的东西。

  今天我们能见到的最早的木建筑可以追溯到辽代,但是石头的确可以见证更为久远的历史——甚至是石器时代。而悠远的洞穴壁画,深山峡谷的摩崖石刻,西安碑林里的碑刻等等,都表明了石头对于人而言从来不仅仅是材料那么简单,它还是工具,更是文化传承的重要载体,是一本本不可移动的书。

  本期《锦绣》,我们走进陕西关中的富平县,详细走访富平石刻这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。富平石刻艺人——一群石头上的书写者们,他们一方面像石头一样易碎,在时代的铁锤下无可奈何;另一方面,他们像石头一样坚固,固执着坚守着这项上千年的手艺。(许伟明)

  他看错了我的名字,笑着解释说自己的眼睛不行了,长年的石匠活,扬起的粉尘入了眼,使得他的眼睛遭了病。他是王同阳,属鸡,现年48岁,陕西富平宫里石刻人,也是眼下富平为数不多的手工匠人之一。

  据其讲述,富平石刻可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,在秦始皇兵马俑坑考古发现了一块青玉,

  就是“宫里青石”,如此将宫里石刻的历史推到先秦。然而,清朝初年翰林大学士李因笃在《邑里绝句》诗中写道:“巨碛崔嵬百万层,唐家中叶起诸陵。青岭墨玉旋随辟,篆籀光芒到处征。”

  又见碑铭,每过关中平原的麦地,总能看到一个个土馒头之前竖着的石碑,上面书刻着姓字,以供后人祭拜。却又是一年冬日,冷风袭来,立在渭北关中平原与黄土高原的交界地带,叶落草枯,一片肃杀之气。我随王同阳老师骑车一路颠簸来到凤凰山前,便是定陵(唐中宗李显皇陵)所在,远远瞧见黄土梯田上立着三尊巨大的守陵石像,有蹲狮,有石人,经风雨千年,细看寥寥数笔,粗犷而又不失大气、古朴。

  【一】 旧时王谢堂前燕

  民国《富平县志》载:“县北产矿石,诸郡县采者群至,可携字、琢磨,人号墨玉。”有石头的地方就有石匠,但并非人人都能身后留名。富平名匠之多,全仗凤凰山所产墨玉。其色黑如墨,纹理细致,看似普通,但于石刻人而言却是至高无上。王同阳说:“昭陵博物馆馆长说李世民(昭陵)是用最普通的,他说这不对,在其他地方没有这玩意儿,像那么大的青玉,只有皇上才能用。”

  李唐时,宫室召集全国各地的玉雕名匠营建定陵。因此,自唐代起,富平宫里石刻专为皇家所用,宋代以降士绅方能享用,至清末民国商贾富户也可用了。文革时期,破四旧,毁了许多碑,拨乱反正后,民间碑刻多了起来,但也并非家家都在用。在石刻人看来,纵在今日,各家户为先人立碑也要有自知之明。

  王同阳认为墓碑不可僭越,君为君来,臣为臣。如同炒一味菜,谁为君,谁为臣,清清楚楚,假如都是等量的,那炒出来的就不是菜。表现在石头上也有君臣,比如说门牌为君,需上等好料,再如石狮子非大户人家不可用,便在石刻中的浮雕手法也要有君臣、有主次、有(层次)远近。

  唐代皇陵前的外邦使节石像,也在述说着“生是我的臣,死是我的臣”。又或是从前,谁家门前的拴马桩多,谁家的势腰(表示朝廷有人)就强。就是去了富家,主人说我这龙柱(置放花盆所用)花了多少银子云云。显然,蕴含在石刻中的等级制度正是传统汉人宗法礼治社会的复现。

  不过,当石刻进入寻常百姓家,要求就不那么严格了,与宫廷做派不可同日而语。比如,小户人家的石刻不刻画,叫作“素面儿”。据另一石刻人王建虎所言:“旧时,谁撰文,谁刻字,都有规定,不是谁想写就能写,谁想刻字就能刻字的。后来手艺传到民间以后,碑刻错误百出,阳印阴刻,阴印阳刻,这样复制品也只能将错就错的了。”

  按石刻人的说法,这是由于民间文化程度比较低的缘故,因此石刻的门槛虽低,但却大浪淘沙,所以当今的石刻名家就少有。这主要缘于学艺之人数量大幅缩减,也就是从业人员越来越少,并且通常以石刻工人居多,而石刻匠人少之又少,不得不令人唏嘘。

  【二】 拜师学艺

  坐在王家新建的砖房里,屋内摆着几件石雕作品,浑然一体,看不出有修补过的痕迹。然而,据王同阳所言,这些曾经被遗弃的石器大多经过其手重新复原。他打算物尽其用,各归其位,依照旧时房屋营造法式布置自己的家屋,纵使不是为他自己,将来也可作为一个小型石刻博物馆供人参观,不然他人如何知道你是一个石刻人?

  如何才能成为一个石刻人?王同阳认为师承的问题很重要,唐韩愈《师说》:“巫医乐师百工之人,不耻相师。”据传,富平宫里王家是唐代守陵人后裔,由于没有文字记载,石刻手艺只能依凭口传心授,代代相传。王同阳12岁开始从父学艺,两年之后投入仇文才老艺人门下学细活儿。

  石匠必须会砖雕、木雕以及能写会画。“现在一些石匠说自己手艺高,来,你给我画一个。”王同阳笑着补充道:“我的是全活儿”。这是家学渊源,父给子传,毫不保留,甚至他还身怀古建与墓室营造技艺,懂阴阳,会风水。

  但是,石匠也不像其他门派一样非子不传,遇到有缘之人,有孝道,有品德,最后方才授艺,或能发现可造之材。师父言传身教,徒弟心领神会,手艺不到家的话,师父说的东西根本就意会不到,这就需要靠悟性。

  此外,石刻艺人还需知书达理。譬如,雕刻佛像首先要对佛有认识,“你要不认识佛,你做的什么佛?”如此,身为农民,学儒,敬奉土地,不忘根本;学释,平等众生,以技艺取胜;学道,不违自然,依大小形状创作,这就是艺术。

  在王同阳看来,即便做粗活也要成为行业里的佼佼者。他以石刻人自称,而且始终认为自己是个农民,法天尊地,受人点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,仇文才老汉在世时,逢年过节必亲自登门以谢师恩。时至今日,虽然双目因石刻而受累,却也其犹未悔。

  【三】 传承的问题

  然而,王同阳的儿女并没有承继父亲的志业,从其种种表述来看,或许在他眼中,石刻始终是不得已而为之,安身立命,养家糊口而已。在今日,这头一桩便是观念的问题,望子成龙,在关中“耕读传家”的整体文教氛围中,万般皆下品,唯有读书高。

  再说眼下从事石刻行业仅能糊口而已,直到2016年他才有余力在原址之上营造新居。不过,王建虎则不然,他的碑刻生意收入可观。作为陕西省书协会员,为国内外数十家博物馆、碑林纪念馆、镌刻复制碑石数百通,并受邀日本讲学,因此获利颇丰。

  当问及其往赴日本的机缘,回答称是随着日本机械工艺的高速发展,石刻艺人断代,借助电脑雕刻的作品书法家又看不惯。2003年,日本地方要建自然公园碑林,他得西安碑林博物馆馆长推荐,前去刻了几块碑,教授老小学生。有一个老汉七十五岁,说活到一百岁还能再干二十五年。另外,还有大学老师,也有小孩子前来学习石刻。

  相比之下,在富平当地,年轻人越来越少涉足石刻行业了。“就是一个冷门,会全活的(年轻人)几乎没有”,王同阳不无惋惜地说道。“社会在进步,工艺也在进步,做雕刻、版刻和电动工具结合地走,一层一层,不可能和过去一样(只靠手工)。”

  同为石刻艺人的王同阳三哥说:“现在好多(石刻)都是机器来完成的,就不是原来那种精雕细刻了。手工慢慢流失了,过去刻字的钩子目前社会上已经不用了。现在社会上练雕刻的很多人都未必懂,当年就是以王家"油素双钩"(把纸上的字拓到石头上,以及把石头上的字拓到纸上)技艺来申报的非遗。”(2014年,富平石刻入选为第四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)

  他们解释说,之所以从事手工石刻的人少了起来,主要是年轻人觉得“太苦”、“划不来”,在石刻厂的工资比当匠人的工资都低,因此许多人情愿外出务工。事实上,问题在于手工石刻养活不了太多的石刻艺人。虽然民间需用墓碑的数量越来越多,但多倾向于电脑雕刻产品或机刻品,此类价格较之手工雕刻便宜许多。

  “社会往前发展,传承的事情越来越好,咱首先得有这个希望。”王同阳说。他在想,未来人们会越来越重视手工的价值,而他们恰是懂文化的人,知道经年的东西才能在最后留得下来。他曾参与修复“昭陵六骏”,并引以为傲,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修复文物的。

  【四】 谁与争锋?

  进入工业化时代,运用采矿机以及运石带,采石的工作量变小,与此同时,电脑雕刻与机器雕刻也同手工雕刻三分天下。其中,机器雕刻主要是指用带刻刀的电钻人工操作。手工雕刻石碑需耗时五六天,费力、费时、费神,机器雕刻只需一日,缺陷在于电钻速度太快,掌握不易,不像手工雕刻可以把握。

  目前市面上的石刻产品主要以电脑雕刻为主,王同阳说:“但是电脑雕刻是死程序,只要见到墨痕就刻,比如说笔画重叠的地方,在书法家看来是两划,但是电脑就当它是一划就处理了。”王建虎也认为,电脑再聪明也没有人脑聪明,“设计电脑程序的那些人他就不是书法家。”此外,电脑一旦出错就无法纠正,而手工雕刻则有回旋的余地。

  事实上,王同阳并不拒绝机器雕刻,他的工具箱里就有电钻等机械化工具。据其所言,也曾有许多人向其建议购置电脑雕刻机,但他认为这同手工雕刻相悖。“传统工艺你自己知道在干什么,现在说一边现代化电脑制作,一边手工雕刻,根本就没有心思去做。手工的东西有其独到之处,电脑雕刻的根本没有那种味儿。一些人尝试过,你自个儿看电脑雕刻,看着看着就看烦了。但是,手工雕琢越是时间长越是舍不得了。”王同阳如是说。

  或许,等级制度的没落伴随着手工石刻的没落。但在这个时代,谁都避不开机械。当问及为什么不设厂,王同阳解释说:“石刻艺人就是搞石刻的,不是搞石刻企业的,传承的是手艺,不是企业!”“传统手艺就是家庭作坊,工厂和手艺是两码子事”。既然石刻技艺不轻易外露,石刻人的“拿手活”和“绝活”往往就在传承过程中留了一手。

  寒冬十一月,没有活计,石刻人王同阳就在家里“猫冬”。听他说,由于石材加工产生了大量粉尘,近期环保部门要来检查,宫里的石刻厂也都歇了机器。然而,抬头张望,天空还是灰蒙蒙的。王建虎说:“我每天没事就刻刻碑、写写字,总之一辈子就和文字打交道。”我看着他在冷冬天里左手持錾,右手握锤,手都皴裂了。

  他说戴上手套就没法刻字了。他的石刻作品少有留名,我问原因,他打了一个哈哈。刻字在石,历史会记住一些人,也会选择忘记许多人。连那太阳也冷清着脸,然而麦地里青绿的麦子正铆着劲生长。

  【五】 石器时代的中兴

  离开富平宫里,回到县城,信步走在陶艺村里,睁眼就能看到石器时代的遗留物,无论是作为曲径通幽处垫脚的石磨,还是用作道旁装饰点缀的石碾子,曾经农耕时代家户和村庄必有的器物,此时被“有识之士”收集起来,躺倒在黄土地,像是安静的困兽,却分明在讲述历历往事。

  正如王同阳在他的院子里任意摆置着的石雕石刻产品,都为其亲手雕刻而成,这是他对外界的宣言,为在富平众多石刻厂中的一股清流。他相信,总会有人发现石刻的价值,这不同于他每年外出务工,进行仿古建筑以及宫观庙宇的营造,甚而将来会涉及到石刻产品的多元化。比如王建虎以墨玉为载体雕刻的小摆件,作为石刻工艺品而为同道中人所欢喜。

  “磐石无转移”,由于石材本身物质属性坚硬,使得其能够成为建材,从而促成富平石刻的产业化,大小工厂林立,为富平经济添油助力。然而,石材加工产生的噪音污染与大气污染,成为富平石刻产业发展的瓶颈,这就需要重新拓展富平石刻产业未来的路径。然而,敢问路在何方?这也是河北曲阳石雕同样面临的问题,而后者预备以“特色小镇”的模式为其产业升级牵线搭桥。

  回到西安以后,我专门走了一趟碑林博物馆,那些手工造物留给我的震撼此生难以忘怀,无论是碑铭还是造像,所体现出的书法、绘画、雕刻艺术以及其所承载的文史价值,都具备惊天奇诡的魔力,这是前人馈赠与后人的无价礼物。仿佛所有的称赞都是多余,只有臣服于地,在兴奋错愕中有所收获。

  那么,既然日本可以大兴重建碑林公园,弘扬书法艺术,彰显中华文化,那么中国就不该止于西安碑林博物馆与太原碑林公园,富平石刻的意义不就在于此?重新寻觅手工的价值,富平石刻产业或能扳回一局,去除污名,重获生机,当然这也只是其中的一步。

  而关于石雕与石刻产业化所带来的环境问题,类似鸵鸟埋沙视而不见或靠躲猫猫的策略不是长久之计。因此,富平石刻产业升级势在必行,但应该有一条新的路,既可以留得住青山绿水,望得见蓝天白云,又可以传承文化,养活一方人。

  如何在保持石雕、石刻产业产值不变,甚至有所增长的情况下,使石雕与石刻产业可以为继。若试为其设计谋划,则一方面在于需回归传统手工雕刻技艺,再寻叮叮之声;另一方面可在现有石材加工车间安装隔音、除尘设备,使得机械化的石材作业在最大程度上减少空气与噪音污染,这或将是富平石刻的中兴之路。(编辑 刘川)